
2026年6月10日,荷兰卫生、福利与体育大臣索菲·赫尔曼斯(Sophie Hermans)在致国会下院的正式信函中明确表示,荷兰不会走英国式的“代际禁烟令”——即以固定出生年份划线,该年之后出生的人终生不得在合法市场购买烟草。
驳回的理由听上去似乎反直觉——恰恰是因为荷兰青少年尼古丁使用率居高不下,恰恰因为非法电子烟市场已经做大,所以这种“把合法销售通道焊死”的做法在荷兰会失效。
这封信的真正价值不在于一句简单的“不支持”,而在于它把一个经常被浪漫化的政策概念——代际禁烟——放回了它所依赖的制度土壤里检验,并暴露出荷兰乃至整个西欧在尼古丁管控上积累多年的结构性裂缝。
01.荷兰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
要理解赫尔曼斯的判断,必须先看清荷兰过去五六年走过的路。这个国家并非对控烟不上心,恰恰相反,它可能是欧洲最激进的尼古丁收缩实验场之一。
荷兰早在2020年就确立了禁止非烟草味电子烟添加剂的方向,经过数年法律拉锯,荷兰海牙法院于2024年正式裁定禁令合法,认定甜味电子烟对青少年的诱导效应已构成充分的公共健康理由,即便这意味着对欧盟内部商品自由流通的附带限制也在“适当、必要且成比例”的范围内。自2024年1月1日起,荷兰实体店和网店均不得再销售带香味(西瓜、可乐等)的电子烟弹,仅允许烟草味。
荷兰正在执行一项极具雄心的“去正常化”工程——逐步把尼古丁产品从日常零售场景中剥离出去。按计划,2030年起加油站不再出售烟草,到2032年便利店也将退出,最终尼古丁产品只应在专门的“尼古丁专卖店”中凭严格条件出售。政府数据显示,全国零售点将从数千个压缩到一个小得多的专门网点网络。
此外,荷兰官方目标是到2040年将新增吸烟人数压到接近零,这跟英国的“smokefree 2030”以及欧盟层面的控烟叙事是一脉相承的。
但这些硬手段叠加后,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结果,禁令确实在合法渠道产生了收缩效应,但大量需求并没有随之消失,而是滑入了监管盲区。
荷兰国家公共卫生与环境研究所(RIVM)的首次评估也侧面印证了这一点,虽然约40%受访者在调味禁令后减少了使用量、22%完全停用,但那些坚持要继续用的群体,相当一部分转向了德国的实体店跨境购买或其他非正式渠道。RIVM因此反过来呼吁“欧盟层面统一禁调味”才有意义。与此同时,多项调查显示42%的零售商在抽查中仍不合规,调味产品对青少年依然触手可及,非法网站和社交媒体经销链持续运转。
而据荷兰政府援引的Trimbos成瘾研究所统计,12–16岁群体中约24.6%曾使用过电子烟,而12岁儿童中近十分之一已尝试过,部分使用者自述成瘾状态。这不是“下一代还没开始碰”的静态画面,这是一代人已经在禁令生效前就被拉进了尼古丁轨道的现实。
02.代际禁烟令的“底层假设”为什么在荷兰站不住
所谓代际禁烟令,典型如英国模式(2009年1月1日及以后出生者终生不得合法购买烟草),其运作机制是高度特定的,它不是把使用者抓起来,而是把特定出生队列从合法零售的“可售名单”中永久删除。
这套设计成立,需要至少三个条件同时满足:
条件一,目标群体的主要供给来自合法零售,即如果你掐断合法销售,获取成本就会显著上升、“入口”收窄。荷兰满足这一条件吗?目前,大量荷兰青少年通过非法渠道/跨境/社交网络获取尼古丁,合法专卖店改革反而把市场推去暗处。显然,荷兰并不满足条件一。
条件二,合法市场的边界是执法可及的,即监管能追踪谁在卖、能罚到痛处。而荷兰的情况是,抽查显示近半数零售节点不合规;荷兰食品与消费品安全管理局的查扣量巨大但仍追不上供给网。因此,条件二荷兰也无法满足。
条件三,防范对象尚未大规模成瘾固化,即禁令建的是“入口闸门”。而荷兰的调查显示,12岁的青少年就有10%的尼古丁尝试率,说明入口早已被多渠道突破。
赫尔曼斯在信中点出的正是这一逻辑断裂,当合法零售网络本身就在急剧收缩、而需求溢入黑市的时候,再加一条“某年出生的人永远不准合法买”的红线,约束的是守法商户,却对灰产几乎无感。她还顺带补了一刀,欧盟成员国间尼古丁规则碎片化,跨境采购在单一市场架构下极难封堵。
换言之,她不是在替烟草业说话,而是说代际禁令是一个“精致的高合规社会工具”,而荷兰的尼古丁市场眼下并不处于高合规状态。
03.不用代际禁令,青少年数字还在涨,怎么办?
赫尔曼斯公开承认了这一尴尬处境——
他们做了调味禁令,在推进销售点大缩减,有2040愿景,但青少年尼古丁接触率并没有降下来,反而出现了黑市代偿 + 跨境代偿 + 部分人群回燃卷烟的组合副作用。
在这种局面下放弃代际禁令,是她给出的三条现实路径:
路径一:先把黑市打掉,或至少压下去,但得换打法
荷兰食品和消费品安全局(NVWA)已经在持续查扣非法电子烟和走私卷烟,但现在的共识单靠查仓库不够。需要零售许可制度(vergunningstelsel)——只有持特定牌照者才能合法经营尼古丁产品,牌照可吊销、可追踪、可设密度上限。荷兰多个大城市的市府层早已呼吁中央给它们这个工具,爱尔兰已于2025年初生效了一套每年800-1000欧元的尼古丁零售许可年费制度可作为参照。赫尔曼斯虽未承诺,但在议会答复中已明确表态会“在后续信函中深入探讨”。
许可制的意义不只是钱,它是把代际禁令想做到的“闸口功能”用另一种方式重建出来,不是按生日日期划线,而是先把“谁有权卖、卖到哪里、卖给谁”的监管基础设施修牢。
路径二:把年龄门槛往上抬,但要把它嵌进一个能执行的体系
荷兰政府已在考虑将尼古丁产品购买年龄从18岁提至21岁作为《反电子烟行动计划》的一部分。这在原理上比出生年份终身禁令更传统、更容易融入现有ID查验流程。但它的效果同样取决于零售端是否真的在受控网络中运营,否则21岁红线也会被黑市化解。
路径三:把战场从“禁物”延伸到“禁环境”
包括全面素面包装、禁止美化尼古丁产品的配件、针对社交媒体的地下经销链执法、学校周边的“零接触区”、父母端干预项目等。这些措施不如“一代人终生禁买”那样有冲击力,但它们针对的是已经在使用的人群和正在形成的同伴文化,而不是只堵未来的合法首购入口。
04.荷兰的困境,照出了欧洲尼古丁管控的深层裂痕
跳出荷兰本身,赫尔曼斯信中最值得玩味的段落是她对“碎片化欧盟尼古丁规则→跨境采购→非法贸易”这一链条的点名。这其实戳中了欧盟控烟政治的一个结构性软肋。
欧盟《烟草产品指令》设定了最低共同标准(尼古丁上限20mg/ml、成分通报、标签健康警示等),但它没有、也无法抹平成员国间的政策落差——有的国家全面禁非烟草味,有的宽松;有的严打一次性电子烟,有的还没动;消费税更是天差地别。结果是居民跨境采购成了控烟政策的天然泄压阀。
欧盟委员会曾提出大幅提高卷烟和新型烟草最低消费税的修订提案,试图用价格杠杆+拉平成员国底线来堵跨境价差。但提案遭遇了成员国的尖锐对立。这说明没有政治同盟层面的统一战线,单个国家的激进控烟会被经济地理规律反噬。
而荷兰调味禁令本身引发的争议——荷兰国家公共卫生与环境研究所说有效、反对研究说黑市翻番,这本质上不是数据真假之争,而是同一个现象的两面,合法渠道确实收缩了,但失去的那部分需求并没有蒸发,而是迁移。这对所有欧盟国家都是一个警示,当禁令跑在执法能力、零售许可基础设施、跨境协调前面时,你赢的是纸面上的覆盖率,输的是对市场的可见性。
05.荷兰眼下最该优先做什么
如果把赫尔曼斯的信当作一张“诊断书”,那么合理的优先序应该是,先把零售许可制度立起来。把数千个萎缩中的销售点真正纳入可吊销、可追踪、可设密度的牌照框架中,让“谁在卖”变成可知可控的数据。这是所有年龄限制和未来的任何代际策略能够成立的地基。
同步推进欧盟层面的协调。无论是调味禁令的跨境溢出,还是消费税驱动的走私套利,都需要荷兰把外交精力花在推动TPD升级上。
同时,把青少年工作的重心从禁令叙事转到成瘾中断。对已经在使用、部分已自认成瘾的12-16岁群体,需要的是“校内筛查—转介戒瘾—同伴网络去正常化”的实打实服务链。
诚实评估销售点过度集中化的反作用,允许近两千家“尼古丁专卖店”填补超市和加油站退出的空白。
06.结语
赫尔曼斯这封信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,是因为它把“无烟一代”从一个政治美学问题还原成了一个公共行政问题——你的合法市场可控吗?你的非法市场被压制了吗?你的执法基础设施就位了吗?你的邻国配合吗?
如果这些答案里有太多“不”,那代际禁烟令就不是在关一道门,而是在给黑市发一张空白支票,因为它进一步收窄了唯一还能被看见、被征税、被核查的合法通道,却对已经暗流涌动的供给网几乎毫无威慑。
荷兰的教训则提醒整个欧洲,控烟政策的终极对手从来不是烟草公司的话术,而是政策与市场之间的缝隙,缝隙越大,黑市越肥,下一代越不是在禁令中安全,而是在阴影中成瘾。


